【卷璐】我,稻田,你(一发完)

作者:哪天鱼

系列原剧IF向
Tag:全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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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3年8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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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前言

一个有关流浪的故事,用力过猛

如果她继续一言不发,他就会将这支曲子完整地奏完最后三个音符,然后随便接上一首他大致记得谱子的老歌,消磨今晚的时间,在酒吧打烊之前。但在第三个音符被空气磨碎时,她会开口——

“我们去稻田。”程璐说。

魏书问:“为什么?”

“就算没有为什么,你依然会和我走。”

“……是的。”

“那么现在出发。”程璐说着,跨步迈上舞台,横穿台面去侧幕拿了他的琴盒,“背着你的吉他。如果我们立刻往公交站台跑,应该可以赶上去长途汽车站的末班车,然后搭夜车去找一片稻田。”

魏书把吉他装进琴盒,程璐已经快走到门口,折返回来叫他快点。魏书连眉头都没有皱,这令她很意外,垂着头默默地等他起身,一起往外走。下次一定不要来这个酒吧了,这令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深奥而潦草的破地方,这令他们的关系变成玛格丽特也变成落地前一秒的玻璃杯的该死的地方。她在黑夜里回望一寸寸小下去的、亮着深蓝色灯光的来处,赌气般把头一甩,盯着最近的一盏路灯,仰着头走路。

“怎么了?”魏书问。

“怎么还没到车站?”程璐快被灯光刺痛双眼,仍没移开视线。路灯过到她身后去了,她就回头,回头就又望到这场出逃的起点。跑吧,她默念着——跑吧,他说,车来了。

跑吧,她呐喊,除了稻田无处可逃。

她还没打算见到他,就见到他了。六月已现出湿热的雏形,程璐却打了个寒颤,站在那里任由自己逐渐失去水分变得干燥,迟迟不上前。魏书一抬头,猝不及防地与她的视线发生一场车祸事故。他对她笑笑,低下头接着轻拨吉他弦。程璐后悔自己太早地预言自己的胆怯——在有他出场的事件里她多半心想事成,因此自己果真如约失去了向他示爱的勇气。

于是她沉默着向他靠近,以一片瘦长的阴影挡了一半氛围灯光。“你要一直站着吗?”魏书问。程璐点点头,让自己的双眼不聚焦,随意望向某处,一切都变成交叠一部分的两个。

魏书想像一滴水蒸发那样循序渐进地消失在她面前,可是他无法吸热,无法流动,无法变得半透明。他是固体,他像一片在罐中避光存放的茶叶,未等到一个舒展核心、释放醇香的机会,酒吧的顾客不饮热茶。我快过期了,他祈祷她别在这时打开罐子将他丢进沸水。

令他松了口气的是,能够吸热能够流动能够透光的她,温度下降至室温了。

五月十四日下午三点半在书城二楼举行《我选择了不结婚》现场签售,程璐没来。

“意料之中。”魏书说。

“我不知道。”程璐说,“如果你给我发个微信,我会来的。”

然后就又谁都不说话了,程璐把头靠在车窗上,颠簸和柴油的刺鼻气味令她头晕眼花,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头骨与玻璃碰得咚咚响,“好痛,要坐到头,还远着呢”,她说着就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准备入睡。

我们的出逃不太顺利——她睡不着——或许是我们还没达成共识的缘故,我是因为无法忍受被猜测支配的日子了,而你呢,你是在想如何逃离我吗?程璐这么快就淡忘了自己苦苦等待魏书回来的三个月,不择手段地脱离一场幻想,程璐傻得无可救药。

她装作睡得呼吸均匀,难度很大,但她能做到。“你做梦了吗?”声音从头顶传来,“眼球转个不停。”程璐说我还没睡着,我从来不做梦。抱歉,魏书说,你接着睡吧,我不说话了。

公交车停留在某站片刻,走过场般开门关门,不给人愣神的间歇就喘着粗气起步。灯光猛然熄灭,像落了一层厚重的帷幕,台上的人入戏太深,被场务一脚踢翻在地,拽着双腿拖进后台,与纸箱木板存放在一起。魏书想随着人群散场一去不复返,但灯没有亮到他头上,他徒劳地睁着双眼,在黑暗中不得不承认自己并非观众。创作剧本的女士,这回睡着了吗,戏剧、电影、梦境,都是虚构,你只需留意不被光照到的那一半,那一半可以相信。

车载电视没完没了地唠叨,提供给末班车乘客的内容敷衍了事,广告一个接一个,某某饮料健康爽口某某汽车动力强劲某某药物呵护肠胃某某玩具开发智力——没有明确受众分层、广告投放缺乏针对性、经济营利目的突出、受众被动接收媒体内容的集体收视行为、用户流失趋势——魏教授在脑中写了一篇论文,然后望着车窗外愣神。肩膀上的重量似乎有所增加,终于睡熟的你,还是做了沉甸甸的梦。

他一只手扶着吉他,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合上了双眼。

再睁开眼时,是司机开始拍着车门嚷嚷“终点站了二位下车吧”。程璐说坐过站了吗,魏书说我不知道。“不对,”程璐抓着前排座椅猛然站起,“睡蒙了,就是要到枢纽站,去换乘长途车。”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下车,程璐环顾四周:“……可是,去哪里换乘呢?”

“我还以为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程璐说,“《稻田谋杀案》从小说到电影,我会不知道怎样去一片稻田?”

“那你为什么要问?”

她抬手一指:“应该是从那条通道过去,但是,它上锁了。”

“……是因为来迟了吗?”魏书问道。

“……之前明明有夜间的长途客车,现在还没到限行时间。”

他们凑到栓着铁链挂着铁锁的门边,墙上张贴的告示翘起一角,连着沾满灰尘的胶条残骸,边缘卷曲褶皱斑驳。程璐轻轻读出声:“关于客运车辆停运的公告——”

魏书说真不巧啊,我们专门赶了末班车来,现在也没法回去了。程璐靠在墙上支撑身体,无视上面成片的污渍和累加的磨损。她用呼吸一样轻的声音叫了两声“魏书”,魏书答了两次“哎”,把吉他放下,也靠在墙上。

“找个地方过夜吧。”他提议道,“总不能在这里睡一晚啊。”

程璐没接他的话,极缓慢地蹲下:“我一个人去的时候从没停运过,怎么你一去就要拦着?你不想去是吗?你不想去怎么就如愿了,凭什么不让我去呢。”她的语气像一块棉质手帕吸饱了水,在闷热的初夏复旧如新。她不在上锁的车站,她在岁月侵蚀不止的一处废墟,她缺少一场瓢泼大雨,她站在即将报废的灯泡下杀死一棵禾苗。

魏书绵长地深呼吸,眉头微沉,出神地注视她。他说:“凭什么认为我不想去呢,程璐?”

“一直是我想怎样我们就怎样,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这样。”

“如果我不想,怎么能同意你想怎样我们就怎样?”

“……你的‘想’和我的‘想’不是同样的‘想’。”

“……什么意思?”

程璐从地上抓起他的琴盒:“魏书,‘爱’和‘爱你’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我们一起’和‘我们一起去稻田’也是两个意思。走吧,去找个地方过夜吧。”

魏书宛如一尊雕像立在原地,野草从他石头的缝隙间钻出,玩命地疯长,他变成一座碑。无征兆地,光秃秃的地面骤然被洪水覆盖,在即将被淹没时,一座碑先碎成了颗粒。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片稻田,终年散发着活着的气息,我们的灵魂会在那里重生,我们的爱情会在那里永恒——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到不了那里吗?因为我们想死心,同样的‘想’。

他们走上一条旧得发灰的街,星光月光路灯光都很吝啬,脚下的砖块各自碎了三个角,目之所及均蒙着一层沉闷。三更半夜在外游荡的人仅剩两位,没心情给环境带去什么活力,默默地融化在压抑中。

魏书要从程璐手上抢过吉他,程璐不给,他们像小动物抓自己的尾巴一样原地转了几圈,魏书停下来,说:“要不这样,我背着它,你抓着我的手,好吗?”程璐也停下来,神情复杂地凝视他,一股潮热的风刮过,她的碎发贴在脸上。“不好,”她说,“你已经无所谓了,但我还有所谓。”

魏书沉默了半晌:“……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你认为什么?”

“和你相反。”

程璐慢慢回味这句话,嘴里发苦,胃里泛酸。她努力笑了笑,说:“稻田是我与世隔绝的栖身之所,我在那里能活过来,我会摒弃不确定性,相信我想相信的。”所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去稻田吗?我不想停留在不安的现状,我想到此为止,你也这样想对吗——我们不能一直漂浮不定。而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到不了稻田吗?因为我们不想死心。这样可不好。

她交出吉他,牵住他的手。

“我真恨你。”魏书说。

“我恨死你了。”程璐说。

交通枢纽周边因高人流量产生的集聚效应使得衣食住行服务质量良莠不齐,利用旅人急于寻求落脚点、降低整体要求的心理,仅提供性价比极低的服务。程璐和魏书走了很久,不知该去向何处。周边的景物已经由中规中矩向风尘陋巷过渡了,程璐说:“我累了,我们找一家最破的旅馆住下也好,我想停下来。”

魏书说:“我也这样想。”

他们钻进被烟酒腌入味的脏乱巷子,满不在乎地踏入一家灯箱布破了个黑口子的旅馆。前台的小妹把脚大喇喇地架在桌上,斜楞着眼看电脑,见他们进来,后仰着把脚收下去,咂摸着嘴去摸鼠标,留恋地又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劣质偶像剧,点下了暂停。

“一个标间。”程璐说。魏书对此并无异议,从衣兜里掏出身份证。前台小妹拧着身子接过来,点了点鼠标,压着嗓子说登一个就行。魏书说这样违法吧,被人甩回个白眼和一句“那你报警吧”,一同甩回的还有身份证和房门钥匙。

“反正我也没带。”程璐说,“一时兴起。”

小妹见怪不怪地坐回椅子上:“左手边上二楼。”

两人试探着迈上楼梯,生怕下一秒踏板和扶手就四分五裂。楼道有股不通风闷出来的骚味,空气湿得像长出了水草,差点把他们勒到窒息。魏书拿着钥匙,翻过钥匙圈上写着房间号的红塑料牌,在楼道的拐角找到目的地。推开木门时生锈的合页呻吟个不停,霉味扑面而来,天花板很低,魏书犹豫了几秒才踏进房间。隔音奇差,屋外汽车的鸣笛、邻人的吵闹还有夜宵店烤串的“滋滋”声争相涌进耳朵。程璐把门撞上,屋内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窗户吗?”她说。

“有倒是有,就那一小块。”魏书往斜上方指了指。

墙壁的顶端透出一方微弱的光亮,他们搬了墙边的塑料椅踩着,踮脚够着那扇偷工减料的窗子审视——距天花板仅有两寸,薄而脆弱的玻璃,尚且能左右推拉开一半,动不了的那半养了几朵蜘蛛网,程璐隔着玻璃模模糊糊地观察了半天。

魏书说:“简直是火柴盒。”

程璐说:“我们就像火柴一样表面上安安稳稳地待着,其实一触即发。”

“你非要把盒都烧得一干二净吗?”

“我说过了,”程璐拔高了声音,“我安安稳稳地待着呢。”

魏书的眼镜片在一小块月色里淡淡地反光,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开灯。”

程璐跳下塑料椅,等了半天也不见房间亮起。她嗤笑:“你找得到开关吗?”魏书说我以为在门边,但我没看到。程璐往外走:“再往里走呢?床边那堵墙,或者厕所那边?”魏书顺着墙摸过去,凹凸不平,脆生生的墙纸下憋出气泡,但没有开关。

隔壁突兀地传来女人的叫声,音调九曲十八弯,接着是床板酸痛的挤压声。二人愣在原处,心下皆明了这出的是什么动静。那女人听起来爽得不行,变着花样昭告天下,浪得叫人直起鸡皮疙瘩——或许只是为了演给那男人看,因为动静不到一分钟便止住了,基本等于将那男人的早泄也昭告天下。这期间魏书和程璐各坐在一张床的尾端,任由尴尬的空气在彼此间扩散,月光摔进地板缝。

“……这层难道不都是标间吗?”程璐说。

“可能因为这是拐角,转过去就是大床房吧……”魏书说。

“……这床干净吗?”

“……很难说。”

“魏书,”程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们要做爱吗?”

魏书本来仰着头看她,闻言立刻低下头去:“……不必了吧。”

“我想也是,”她说,“那就快找灯的开关。”

魏书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弹开,触到墙壁的棱角,弯着腰一路摸索到床头,终于找到方形的凸起。他说:“把眼睛闭上,小心灯光晃着你。”

“我才不信这破地方的灯能亮到晃着我。”程璐甩掉鞋子从床上爬过去,抢先拍下开关。顶灯粗喘般闪烁几次,终于把刺眼到出人意料的白光释放完全。忿忿不平地,程璐不得不闭上双眼自保,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心里明白,某些时候,从黑暗重返光明比从光明陷入黑暗更让人胆怯。等不及适应强光,她就睁开了眼睛——眼前浮着模糊的光晕,眼眶酸痛。

魏书默默闭着眼站在墙边,就像连呼吸都不用。他感到眼前一暗,于是缓缓地睁眼——程璐站在床上,用身躯遮挡背后直白的灯光。魏书皱起眉头,问她要干什么。

程璐没回答,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肌肤,左肋骨的位置纹了一棵稻子,正与魏书的视线齐平。她指着这棵小小的水稻:“这里是胃,后来它都没有痛过。”魏书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肋骨,程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稻田是程璐的耶路撒冷。”她说,“我从现实逃往心灵的寓居之所,现在它好像就在这里。”

隔壁那女人又卖力地喊起来,伴随着拍击肉体的清脆声响和那男人的低吼,老旧的床板吱扭吱扭,彰显那男人要一雪前耻的雄风。程璐从床头柜下抓起一只开裂的拖鞋砸到相邻的墙上,没起任何作用。她重新面对魏书,魏书轻轻地隔着衣料和肌肤触摸了她的胃,说坐下来吧。程璐顺从地坐在床上,魏书打开琴盒拿出吉他,在床边坐下。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他就会随手按一个万能的伴奏和弦,掩饰那对男女的呻吟,直到他们消停下来。但是,程璐突然说:“——那天我去了,你的签售会。我是没到场,不是没有去。”

“就像我知道你没来一样,我知道你去了。”魏书说。他开始扫弦,用一段前奏回应静音的回忆。程璐把手覆在自己的那棵稻子上,悲伤的情绪渐渐在她眼中凝华。他弹了主旋律,没有唱,借此留出一个保持沉默的理由。

他在酒吧与一杯玛格丽特相伴到打烊,将其一饮而尽后,龙舌兰的刺痛与青柠汁的酸楚在一阵钝重的风中席卷他的感官。这不是春风的尾奏,他自如地追溯它的来处——它诞生于一道伤口,它奔往寂寞,义无反顾。直到他不知不觉地愈合了,推开了门,他在钢筋水泥的旷野里获得了自由。

她在稻香中张开双臂,淡黄色的稻花在夜幕中摇曳。她创作一出独角戏,对白是自言自语,面容稚嫩的自己在绘制着金黄稻穗的书本中苏醒,一页页翻过她行至今日的传记,知晓她的灵魂晶莹不渝。她在孤独之中放还了她的爱,豁然开朗,然后赶上了长途汽车限行时间前的最后一班车。

他没有目的地。路灯亮到无尽的远方,于是他顺着点点灯光流放自己。停,到此为止,逃不掉了——画地为牢,困兽之斗,他终于决定修复自己。夜深了,亮着深蓝色灯光的小房子收留孑然一身的人,至于无穷的路途,何必要找到尽头——他如梦初醒。

她坐上一辆开往郊区的长途汽车,车轮掀起的尘烟卷进夜色里,她要在车窗框出的有限的视野里寻找到足够照亮眼睛的光源。屈指可数的乘客已各自歪倒在座位上睡得鼾声连天,她却几乎要把车窗盯出个缺口来。她想把手从缺口伸向风里,掌纹会向四面八方延伸成道路——她是道路交汇的中心,她是一颗心脏,她对此一无所知。钢化玻璃比她失神的双眼强硬一千倍,车窗没能被盯出一个缺口,她没成为一颗心脏。

他曾尝试过在混沌城市看夕阳,日落在房屋的棱角后就只能靠猜想——普照万物的火光何时烧到地平线以下——然后天很快就会黑,尤其是在发怔的光阴虚度中,夕阳沉得格外快。他不想猜测,也不想麻木,味道小馆的风铃目送他头也不回地离去。他行至一座车站,等待夜色降临——他没有忘记,也没认为自己该忘记,他思念的人不会出现。

她睁开眼睛,在这之前她梦见自己错过一场签售会,不,才不是,没有约定又何来的迟到,她理所应当不出现。文身师说在肋骨文身很痛的你竟然睡着了,她说这么几根线条,我想着事情忽略了疼。她梦见一万次自己的未到场,她意识到,那不叫梦,那叫回忆。

他反驳许有道说她怎么可能去,许有道拍着桌子对天发誓坚称她跑着出门的她心里只有你。可是我不知道,他说,她唯独不让我知道。

她在味道小馆发现印着签售会时间地点的贴纸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我可以学会对你很冷漠,为何学不会将爱没收,面对你是对我最大的折磨,这些年始终没有对你说。”

——“我可以很久不和你联络,任日子一天天这么过,让自己忙碌可以当作借口,逃避想念你的种种软弱。”

魏书停止拨弦,周遭的一切顿时静默下来,它们都入睡了。程璐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望着那扇小窗,意识像是已经出走,留下一具固执的身体。魏书也抬头看窗户,跟在她的灵魂之后,一厢情愿地去飘游。她挤出一点笑:“你继续吧,忘不掉的没必要总回忆。”

他眉头蹙起,咽了下口水,手指放慢了速度按伴奏和弦——

「爱你越久我越被动

只因你的爱居无定所

是你让我的心慢慢退缩

退到你看不见的角落

爱你越久我越被动

只因我的爱不再为你挥霍

是我让我的心失去自由

却再也没有勇气放纵」

一架直升机转起它的螺旋桨,制造出极大的轰鸣噪音,在房间里横冲直撞,摇摇晃晃地碰向墙壁,玻璃碎裂窗框弯折墙体分崩离析,它悬停在夜空中。空气被搅得乱作一团,全世界的人都断了呼吸的规律,窒息而死。

它在秩序下运行太久,内部的某几个零件松动错位,于是秩序崩盘,它起飞。顶着风的呼啸,远远甩开循环往复的无聊约束,它穿梭于迷漫的燃料味中,喷吐着焰火与滚滚黑烟,跨越规则统治的地域,疯狂地奔向一片田野。不要返航,不要平稳降落,它侧倾着盘旋在稻谷之上,吸饱了生命的气息,体腔里绽放出完备的内脏,轰轰烈烈地坠落到第一棵抽穗的植株身旁,在长眠里获得永生。

他们想去看一看稻田,哪里有出口?

他逐渐加大扫弦的力度,直到落下休止符,落差极大地回归静默的环境。隔壁那男人竟嚷嚷起来:“吵死啦!让不让人睡觉啦!”程璐恶狠狠地骂回去:“别睡了!去治阳痿吧!”

魏书去拉她的手,程璐耸耸肩,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那一小块文身上。他放下吉他,摘了眼镜,跪在地板上亲吻她的左肋骨,双手捂住心脏。她被他颤抖的气息拂得动荡不定,一手攥紧撩起的衣摆,一手放在他的后脑。他们保持着这样纹丝不动。

“你不告诉我,我就是不知道。”她抚平他的眉头,“那天我夺门而出一路狂奔,在书城门口看到海报的时候我突然刹住脚步,不知该何去何从——是进去面对空无一人的会场发愣,还是执着地追寻你的行踪,在那一瞬间我放弃了做决定的权利。一条路向前或向后,而我向旁边走了。我在味道小馆等了三个月,在那一瞬间,我不想让你知道了。”

他说:“确认你不出现,我才心安——我以为我们终于能有一个结果,而我将就此释怀,将永远爱你。但是,当我得知你有‘去’的举动时,我只好恨你了。你在剧本之外也爱留悬念,我不猜了。我习惯被动了,我被动把自己放在主动的位置上了,我主动放弃谜底了。”

她说:“只有爱的话太单薄,爱与恨交织才足够支撑起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好复杂,我不想走回头路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再遇见你,到那时再图一个确定也不迟,到那时我们已经能无拘无束。我对他们说,当我再见到你,就没有那份勇气了。其实,它的有无与你无关。”

“从前你让我心慌,现在你让我平静,我喜欢你让我平静。”他再次亲吻她的肋骨,“我确定这一点,别无所需。”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你一起去稻田吗?因为我欢迎你来我心灵的寓居之所。”她把他扶起来按在床边坐着,说道。

带我走,魏书说,就算是流浪,带我消失在天尽头。

他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躺着,抬着小臂玩食指击剑的游戏。程璐反手一勾,夹住魏书的手指。她说这是擒拿,他说你怎么不说这是空手夺白刃。程璐一骨碌翻身坐起来,伸出拇指食指比成手枪的样子对着他:“我是大坏蛋,受死吧!”魏书伸出拇指食指中指:“我有双管手枪,没想到吧。”枪管抵住她的胃,上移两寸是她的心脏。

程璐叫了一声倒在床上,举起手掌:“打板。”魏书和她击掌,她说:“《稻田谋杀案》正式杀青——”魏书说杀青快乐。

他闭着眼睛关灯,在黑暗里把彼此看清:“程璐,我想和你做最好的朋友。”在恋人关系中,双方只需各自扮演固定的一种角色,而朋友不然,没有比朋友关系更难以维持的了——像液体一样的人际关系。

“信任的搭档,唯一的知己。”她说,“比起单独开一个‘恋人’赛道,我更想说,魏书,在所有朋友里,你是第一名了。”

微弱的月光透过小窗子滴进屋内,只能照亮床的四分之一,床上放着一把吉他,琴弦闪着光泽。他们挤在另一张单人床上睡去,天亮后将会继续远行。天尽头,那里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一片稻田,把脚底铺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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