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哪天鱼
系列:原剧if向
Tag:全年龄
LOFTER交流入口 催泪瓦斯
发表于2025年5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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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前言
最后他们没在一起,但并不是一个坏结局
建议一口气读完,不接受建议也可以
514快乐!
去趟洗手间的工夫,餐桌旁多了个人。这是个陌生人,田蕾判断。
那男的站着,程璐也站着,谁也没说话,两根柱子直挺挺。田蕾给程璐使眼色,程璐没看见,一门心思盯地板。田蕾又瞟那男人,未获回应。她只好开口:“这位是?”
程璐把视线从地上拉起来,咬着后槽牙说:“这是魏书,婚介所给我安排的感情顾问。”
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钱,姐妹最近是不是肯出卖灵魂写狗血小短剧挣着闲钱了?田蕾强压怒火准备回家再给程璐上理财课。丁诗雅很善良,说原来你还是决定试一试。
“他很便宜。”程璐说,“我是婚恋市场的滞销货,他是婚介所的滞销货,业绩垫底,打折促销。”
她说了这话,魏书看上去也不恼,没做什么表情,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目光紧锁着程璐。田蕾试图钻穿两块眼镜片识破他是否另有所图,但他丁点不动摇,丁诗雅也不知道怎么打圆场,所有人等着程璐再发话。
程璐说:“你走吧。”
魏书说:“留个联系方式吧。”
程璐说:“我填过个人信息,就那一个电话号码,你回去找一找。”
魏书终于不再当柱子,点点头,走到邻近的一张桌子边,拍上笔记本电脑拿了就走,消失在味道小馆门外。三个女人总算坐下来,无心吃饭。
“你什么情况?”田蕾说,“你刚才还说婚介所都是套路都是骗子。”
程璐说:“我就是会被骗啊。”
你还挺美,田蕾乐了。丁诗雅问这靠谱吗,田蕾说显然不靠谱。“一看就单身,还给人家当感情顾问。”
程璐说:“你怎么知道?”
田蕾说:“凭感觉,或者就算我对他的诅咒。”
程璐开始动筷子,用菜把嘴占上不说话,嚼了半天全咽进肚里,放下一句:“他是科东大学社会心理学的教授。”
“真的假的?”田蕾说。程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吃起来:“就当是真的吧。能在这里碰上也是巧了。好难吃,什么破餐馆,再也不来了。”
“难吃你还吃个不停?”田蕾看她,再跟丁诗雅对视一眼,语气软下来,“……你怎么了?”
程璐用筷子尖碾压碗里的米粒,在饭里戳出一口井,她摇摇头:“我真是有病。”
第二天一早田蕾跑来程璐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蹭早饭,撺掇程璐去话剧社同学聚会。程璐没心情组团忆往昔,连说不去。“李蔚皓会来的。”田蕾说。
李蔚皓?程璐想一想,哦,无疾而终的初恋。本来就心里堵,见一见他是堵上加堵,生怕不够堵,程璐接着复读“不去”。
田蕾说:“你不是有了感情顾问吗?不能白花钱啊,你得用啊,实践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程璐觉得田蕾自己智者不入爱河倒老盼着姐妹往河里扎的行为相当不仗义,然后又回想魏书,否,程璐在心里默念,答案是否定。
田蕾还在跟程璐妈讨论如果顾客自己找到了相亲对象那么婚介所会不会退匹配对象这部分服务费,程璐插话进来,说行,同学聚会我去。田蕾得逞,早饭打包带走,让程璐好好麻烦那顾问——不管是不是骗子,至少要把服务费咨询回本。
程璐机械地吃了一阵,抓起手机点开一个聊天框,昨天半夜对方通过搜索手机号发来好友申请已通过,两人各自发了个笑脸emoji就没下文。杀千刀的,错误的卷发,错误的眼镜,错误的沉默,一切都错误,从相遇就错误。可越是这样方方面面判定他错误,脑海中他的身影就越清晰,像一幅拼图慢慢完善。房间里有一头大象,不要去想。
恰逢其时,李蔚皓回归到她的可视范围,程璐模仿着自己当年喜欢他的心情追溯那种喜欢,有助于减弱大象的不透明度,将就着视而不见。
为了那一点点再续前缘的期待,程璐狠不下心潇洒地迈步向前。
同学聚会后程璐又和李蔚皓有过一次约会,程璐对田蕾和丁诗雅描述那种感觉:“我们之间有那种奇妙的电流,噼里啪啦的。”田蕾说她铁树开花,过来人似的回忆自己和初恋旧爱重逢的那一刻——面对面看着,我曾经那么那么喜欢他,没感觉了。
“没感觉才是好感觉。”程璐说,“不然那些感觉就放着不管吗?忍不住想回头,好马不吃回头草。”
丁诗雅问:“那你到底是不是要跟他来真的嘛?”
“我只会来真的,没学过来假的。”程璐咬咬口腔内壁,“可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管他呢,自己没有遗憾就好了,他怎么想是他的事。”
“但也不能完全不管他吧。”
“你的顾问给了什么指导意见?”
程璐笑笑:“我和李蔚皓在味道小馆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听着。也许是我表现不好,他生气了,给我脸色看。”
“他生哪门子气?你们可是雇佣关系,他拿钱办事还敢跟你光火?要是再态度不好就叫婚介所退钱!”田蕾说。
“他要给我上课,说我在用十年前的老方法谈恋爱,没错啊,我就是十年没谈过恋爱。”程璐看上去反倒是欢欣的,“我也够没出息,还是想相信。”
“十年?不止吧?我记得你本科毕业就单身至今了。”
程璐摆摆手:“语言的艺术加工,行不行?”
她正色道:“其实今天的约会我聊得超级烂,在他看来应该是出丑的笑话,但他很严肃地问我为什么喜欢这个对我没兴趣的男人。跟他聊到最后,他说:‘你能不能不来真的?’”
短暂的沉默后,田蕾说:“我想问,他到底是婚介所给你安排的感情顾问,还是相亲对象?”
“都不是。”程璐说,“他是我新剧本的剧本顾问。之前是逗你们玩的,你们信了。”
田蕾和丁诗雅气得打她,但婚介所从程璐身上挣到0元终究是皆大欢喜的。
“你要写新剧本了?”
“还没有,先预订了他。”
“你从哪里找的顾问?”
“在图书馆认识的。”
“他为什么会旁听你跟李蔚皓约会?”
“他是味道小馆的大股东,看店而已。”
“那他有什么立场干涉你的恋情?”
程璐没能立即回答,她想了想,说:“职业病吧。”
科东大学种了新的树,程璐与它们初次见面。花开了一树,走过去,云彩似的飘到头顶。“那是什么花?”她问。
“不认得。”魏书说。
他们都知道那是樱花,若无其事地说“真漂亮”“开得真好”。
魏书试图发起一个话题,又没想好,于是推眼镜推个没完。“不要推了。”程璐说,“这个眼镜好丑。”魏书瞪她,一把摘下眼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审视,乱讲,他说。程璐说没乱讲,实话,你不要吵。
“没有要吵。”魏书用指尖粘去镜片上最明显的那颗灰尘,其余的看不清,他微眯着眼睛,用衣角蹭掉指尖留下的百分之一的指纹。
程璐说:“用衣服擦?这么不讲究?”
“反正它已经旧了。”魏书说,“并且这件衣服很软。”
程璐攥了一把他的衣袖,捏起来揉搓:“确实。”她抬起头,目光赴他卸下护盾的双眼的约,怔了片刻。
她觉得自己梦到过这一幕。魏书鼻梁上被眼镜鼻托压出的两块凹痕还没复原,泛着红,很靠近眼角——如果再微微歪一点头,如果他流眼泪,眼泪也许可以熨过。程璐有点恍惚,眼前他的面容太清晰了,眼下的纹路,让她跌到他的泪沟上,正滚落进鼻梁的凹痕,要取代他的眼泪。她想把画面还原成梦的滤镜,模糊一点,别太分明。而拼凑梦境碎片是很残酷的事,像拾起飘落在地的花瓣,挨个儿询问树上的每一朵花“它来自于你吗”。
魏书在说话了,程璐忙着回到现实,什么也没听清。
“你没有审美。”魏书摇摇头,重新戴上眼镜,“我偏要戴着它。”程璐笑了,笑得魏书心里发慌,慌不择路地说“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别误会,我没有要找你。这是一次偶遇。”程璐说。魏书的两片嘴唇微微分开,但不是欲言又止的标志,而是装作相信,相信他们之间总有许多碰巧。
程璐说:“我有两件事想听你怎么说。”
魏书主动询问“要不要和李蔚皓重燃爱情的小火苗”是一还是二。
“哦对,还有这一件。”程璐说,“这是三。”
你不准插话了,她说,你要像答辩一样认真对待。
第一件事是我妈妈要再婚了,她会走,去国外生活。她还没正式通知我,但我已经知道她办好了签证。我还没有接受,但我也没有权利因为不接受而去阻止他们。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有另一个人在身边呢?
第二件事是《消失的新郎》入围了华梦电影节最佳原创剧本。因为妈妈的事,喜悦被冲淡了一半,但是剩的那一半也足够我飞到天上。
她说完,像没准备听他反馈一样自顾自地看花。他们慢慢走着,她突然说:“我不用听你的看法了,我只是来告诉你——最近我有这两件大事。”
魏书说:“祝福你。这两件事都是祝福你,和你妈妈。”
“说了等于没说。”程璐说,“你是怕说错话吗?没关系的,我都不怕,你也没必要怕。”
魏书否认说你想多了,程璐说好吧。
“那么第三件呢?祝福我吗?”
“……你傻吗?”
“你明明可以闭嘴的。”
“你难道真是想让我帮你追你初恋吗?”
“有什么不可以?”
“你究竟在喜欢他什么?”
“白月光咯,懂吧?”
魏书咬腮帮,说:“那我呢?”
“你?”程璐说,“你算什么东西?”
程璐第一次遇到魏书是在市图书馆。为了剧本创作,程璐对着便签扒了两轮书架,找那本全馆仅此一本的心理学著作。踮脚变弯腰再变下蹲的又一来回结束,她不死心地死心,起身前一抬头,那本书的封皮——被手掌挡了大半——出现在她上空。站在书架旁的那人,刚刚无视她的找寻甚至不肯退一步方便她经过的那人,占了那本书,入神地读。
程璐猛地立直了,不过脑子地先蹿出一句“你好”。
魏书——程璐现在当然已经知道那人叫魏书——身子一抖,看她,皱着眉说:“……你好。”
程璐说:“不好意思啊,这本书你会借走吗?”
“嗯。”
接下来怎么说?太冒失了,直接对他打劫也应当有个策划,这下把自己架起来上不来下不去,犯罪中止,只好自首:“我是编剧我正在改剧本需要借助理论支持这本书很难找我真的急用实在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借?”
“不行。”魏书说,“我写论文要用。”
“可我就要交稿了……”
“那你再自己想办法。”
他一定被很多人暗地诅咒过,那么他待会出门要是被鸟屎砸了脑袋可不是我现在诅咒的,程璐这样想着,脸色降了温度。她打量他,说:“你要写论文?你是学心理的?”
魏书说:“我在科东大学教社会心理学。”
我想到办法了——程璐意识到。
窗帘没有拉严,阳光像个翻窗入室的强盗,蛮横地把她叫醒。
她宁愿谁真的来制造这出意外,让自己有一个不被推着向前走的借口,为所有想改变的事找到改变的理由——不好意思啊我家进强盗了我得去做笔录去不了华梦奖颁奖礼了把我的提名撤销掉吧、妈妈家里进强盗了我一个人好害怕你不要出国、魏书我家进强盗了我们和好然后你陪我去找警察吧——诸如此类。
但是这个家里寂静而和平,于是她能做的只有被那智力低下的阳光气得用被子蒙住头,然后以此作为自己喘不过气的原因。
《消失的新郎》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多了一条感情线,制片说因为她写不出让人有共鸣的爱情无法迎合市场需求所以找枪手是合情合理的。华梦电影节最佳原创剧本奖,那些足够她飞到天上的喜悦迅速倒戈为痛苦,将她压垮在地。
那是一种叠加的挫折,写不出细腻爱情的编剧能算是一个好编剧吗,扬长避短是明智还是自欺欺人,这个奖有百分之多少颁给故事的原样又有百分之多少颁给让人有共鸣的感情线,冒领面目全非的名誉要花多久让自己信服。如果剧本未经改动是否有资格入围已无从验证,通过婚恋来训练写感情戏跟为了写鬼片去满世界找鬼是不是一个原理也不得而知。
程璐已经江郎才尽了,承认也没关系的。
明晚就是颁奖典礼。程璐拉开窗帘,在太阳刺痛眼睛的茫茫白光中回到十年前,出道作《银河咖啡馆》一举夺得华梦奖,她人生中所见过的最璀璨的光芒,波涛汹涌地灌进双眼。原来如此,那种在光里视觉失灵的感觉,早上拉开窗帘就能得到。
魏书本来没打算做什么剧本顾问的,可是那个叫程璐的女孩拦着他不准他走,强词夺理得叫他受不了。
“你得有点人情味的。”程璐说。
“凭什么?”魏书问,“对我有什么好处?”
“对你有什么坏处?”
“坏处?你就是一个。”魏书说,“做剧本顾问,你能出多少钱?”
程璐说:“……我出不了钱。”
魏书扯了扯嘴角:“白给你服务,大小姐,先不说我在外面给别人做咨询一小时要收多少钱,就说在学校当老师,是拿工资的,明白吗?”
“互利互惠是吧,如果你答应做我的剧本顾问,”程璐想了想,“我就做你的朋友。你这个性格,没有朋友吧?”
魏书讨厌这种被打破的感觉。他说:“只有你这么天真的人会把没朋友当个大问题。”
“有些人确实不需要朋友,但你不是。”程璐说,“其实你很乐意跟我说话吧?有问必答。还是说有职业病,老师——你贵姓?”
魏书说:“我叫魏书。”
“噢,魏老师。”程璐笑起来,“这是我的剧本。”
魏书听到一个声音撞着自己破裂的缝隙钻进来,在体内回响:答案是肯定。
他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程璐的手机号码,是初遇时她给的。那天在味道小馆,程璐叫他“回去找一找”,尽管手机里存了号码,他还是去找了,找到后就顺手当作书签。
许有道凑过来,说:“魏卷卷,程璐今天不会来了,你可以回家了。”
魏书扶眼镜:“谁说程璐要来?”
“因为你看起来就是在等她。”
“不是。我在忙我自己的事。”
“好好好!”许有道说,“你猜我为什么知道她今天不会来?昨天你跟我说完她是一个编剧之后,我就去网上搜她,发现昨晚发生了一个爆炸性新闻——”
他递上手机,网页上写着“华梦奖编剧作假,《消失的新郎》被取消参赛资格”,配图是程璐在颁奖典礼的红毯上勉强地微笑。魏书盯着网页,许有道贴心解说:“我看网友说她是自己拒绝参赛,好像因为剧本被别人改了……”
魏书还是一言不发。
“十年前她写过一个特别酷的片子,拿了好多国内外电影节大奖,可惜出道即巅峰,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突破,还出了这档子事……”许有道说,“那片子叫《银河咖啡馆》,看过没有?”
魏书看向空气,程璐忽然出现在他眼前,梳高马尾,亮着眼睛,递给他一沓装订好的A4纸,说“这是我的剧本”。他低头,封面上是五个字:银河咖啡馆。
眼前全暗掉,看着一部电影到了片尾,一幢字幕不断往下搭建着,他在其中一层——剧本顾问:魏书。
已经是十年前。
他回过神,喉咙发紧,向下往胸口泵空气,回答道:“没听说过,不感兴趣,我要走了。”
程璐这回有记住把窗帘拉严实,睡到愿意醒来的时候醒来。昨晚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华梦电影节颁奖现场,到家便睡,任性得不像该用“老去”替换“长大”的人。
自尊心在三十岁之后就像阻生智齿,无用而不合群,横在原地做所有事情的一道坎——抛弃掉的话人生会轻松很多,至少不会承受多余的痛。但她就要保卫着这痛。
程璐忽然想到魏书,她认识他的时候他正是三十岁,不,还没过生日,二十九岁。原来那么年轻,当时怎么会觉得他已处在应该无所不能的年龄——因此才惊讶他并非无所不能。
那时她也还在读研,写出了《银河咖啡馆》。而在这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合作甚至没有联系,如同在中学时代的夏令营遇到聪明而独特的朋友,随着夏天结束而各回各家。她知道他们之间远不止这么简单,当自己闹出昨晚那出新闻后,她想知道他怎么想——他对她而言是这样的身份。
如果那些流言传到你耳朵里,你会做看客还是证人?关于我因为多余的自尊心和无用的信仰去打破成年人命根子一样的体面这件事,你会附和那些对我的解读,还是确信我还始终一贯地透明着?你在夏令营遇到的天才少女,到冬天也不想忘记你,直到她不再是天才,不再是少女。如果你也听说,如果你也听说……
她适时地停下了遐想,分给他这些精力不过是一种用来满足自己的表演。该出门散散心,虽说成了话题人物,但也没有在大街上被记者团团围住、听她讲半句心里话的待遇,好像更显得她的自我意识轻飘飘。没有人在意你,只在意你头上的光环——很情有可原的现实。
走吧,如果碰巧路过味道小馆,就去打包一份外卖回家。
程璐换了衣服拉开家门,魏书正靠墙站着,抬起头看她,说:“我碰巧路过,一起上街走走吗?”
他们走啊走,程璐突然说:“难道我一定需要你吗?”
“怎么会?”魏书说。
“你有那么重要吗?”程璐说,“我已经用尽力气去创作了,为什么人们还是说我写不出东西了?每当人们说程璐难回巅峰,我都忍不住去想,跟离开你有没有关系;巅峰之所以是巅峰,是不是因为你,我忍不住去想。就连现在,我都在想,没有你来安慰我就不行吗?”
自从拿了华梦奖,很多的人想要认识我,想要教我该怎么写,我周旋不来;之后我写什么都有人说程璐走下坡路、程璐江郎才尽——这些时候,我都没觉得我需要你。
我不被人认可已经很久了。我卯着劲想证明我配得那些荣誉,同时却又慢慢明白向各怀鬼胎的人博取认可这件事有多可笑。新郎这部电影,我写了三年,光大纲就改了十七个版本。我接到电影节的入围通知时,我天真地以为我总算能给自己一个交代——与其他人无关,到达巅峰是我的能力。可是我发现我的剧本被另一个编剧改得面目全非,而面目全非的它才配被提名。我又被打回原形,像一棵根基不稳的树,不尽力向土壤里扎根,只祈求风不要刮来。
我就走掉了,因为不想辜负我那仍然天真的坚持与信仰。
我不想写了,程璐说,我不想再因为你,和任何人,去削弱我自己了——与其这样怀疑自己,干脆不写。
魏书说:“你的意思是,你用‘放弃’的方式捍卫你的‘坚持’吗?这样一来你的‘坚持’不也成了‘放弃’吗?”不要躲,不要被催眠,就算要使用我,也尽管使用——就像画家的作品得到欣赏是因为绘画能力,不是只因为用了哪一支笔哪一个颜色。
前方有一座公交车站,他们停下脚步,沉默无言地看着。程璐走过去坐下,魏书跟随着过去,站在程璐面前。
“你怎么不坐?”程璐说。
魏书从口袋里拿出个东西,塞到程璐手里:“口袋里放着这个,坐下会硌,你拿着。”
“这什么?居然一直放在兜里吗?”
“你没发现我这条胳膊一直垂在口袋前面不动吗?”
“搞不懂你。”程璐低头看,是一座奥斯卡奖杯。小金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持一柄长剑,底座上刻着“硬却死挺奖”和她的名字。魏书望着她,说:“继续为你坚持的事去努力吧,路走对了,即使没到达理想的终点——行路本身就是意义。”
“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需要,需要就是示弱。”程璐说,“事实上,需要也没关系的。”我要使用你,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地使用你——我对她们说,你是我为新剧本找来的顾问,这件事可以成为事实吗?
“依你。”魏书说。
程璐说:“你一开始怎么知道我在家?”
“微信运动步数是零。”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门?如果我不出门你岂不是要在门口站一天?”
“就算不出去也会开门拿外卖吧。”魏书说,“再说一遍,没特意去找你,是碰巧路过。”
“我们也是碰巧路过这个车站吧。”
“是的。”
他们在车站坐到太阳落山,也没再说一句话。
程璐这一阶段的所有问题竟然都圆满地解决了,尽管知道人生路上的问题总会川流不息地来个没完,她也觉得步伐轻快。她找出了自己以前写的小说《稻田谋杀案》,要将它改作剧本。味道小馆是个码字的好地方,桌子高度合适,椅子舒服,还有下午茶喝。
许有道说:“那什么,魏书今儿不在。”
“他这几天人间蒸发了。”程璐说。
“估计闷在家纠结人生大事吧。”许有道说,“他前妻送来了婚礼请柬,你说他心里能好过吗。”
程璐低头喝茶:“他们为什么离婚的?”
“我跟你说啊,他前妻追了他三四年,当年他只要开讲座他前妻必坐第一排。也不知道他是感动了还是招架不住了,反正不是爱,不然结了婚怎么还天天埋头搞学术当甩手掌柜,让女方天天围着他转。后来一直吵架,他前妻提的离婚。”许有道压低了声音,“他这人,太怪,离了婚我才觉出他还真对人家有爱,到现在都走不出来,才一直搞那些婚恋研究。”
“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程璐说,“爱不爱的,还走不出来,好像他才是被辜负的一样,不过是到现在都接受不了自己被否定被推翻而已。”
“璐璐你说话好无情,我一直以为你们惺惺相惜呢。”
“我们是相看两厌——他是怎么对你描述我的?”她散漫地说。
许有道想了想:“他说你是他写论文的研究案例,非常典型的大龄未婚且自我感觉良好的女青年,作为回报他会做你的剧本顾问——诶,这应该不算坏话吧,但也不算好话……想让他说点儿好话多难啊,就是嘴硬。”
程璐用手指把薄桌垫捻翘边,向前推着紧紧卷起来,再松开手指抚平。“嗯,他要是真说好听的你反而心里发毛。”她说。
“我告诉你他家住哪,趁他现在正脆弱呢,你去仙女下凡一样哄哄他,说不定他从此会对你心怀感恩温暖如春。”许有道一挑眉毛,“我去肯定不好使,你去试试。”
“我去不合适。”程璐说。
但她还是去,她就忍不住要做不合适的事。去让他雪上加霜也好,让他反拿住把柄找到优越感也好,她改不掉坏习惯。
魏书听见门铃声。
程璐答应陪魏书参加他前妻吴慧的婚礼,这也不合适——她的“不合适”向来有分寸有针对性,于是她本来是拒绝。可魏书用自己的脆弱做人质,而程璐不想他撕票,才勉强妥协。
事实上,魏书当这是对程璐的报复。那天她突然出现在家门口,进来后很不把自己当外人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我跟李蔚皓表白被拒绝了,你说怎么办吧。”
措手不及,这个人永远这样,魏书已经不想分析背后的行为逻辑,只想求她偶尔也像对待别人那样对待他。按照他的预设,底线是“听说你为情所困所以我来参观你为情所困是什么样”,能恰到好处地让他的气愤将将齐平于懊恼而不超过,因此可控。而她走向了另一维度,在平面国度支起一种不存在的高,并一去不复返。那种“不存在”,是魏书总对她感到费解的原因。他也想要看到,想脱离平面,在上空飞行。
她的安慰令他雪上加霜,她的挑衅给他拿住把柄找到优越感;她让他转移注意力忘记自己为情所困,她让他不间断地想起自己为情所困。
程璐那天仰在沙发上给他描述自己怎么在田蕾组织的烤肉聚会上和李蔚皓产生好氛围,并在散场后心血来潮告白惨遭拒绝——“我们喝交杯酒,像这样”,程璐拿着酒杯勾过魏书的胳膊,两人紧挨着喝下这一杯,在吴慧的婚礼结束后,魏书带她去的酒吧里。
在今天以前,魏书没有一刻不觉得自己把关系经营得标准而典范,他不是不懂得反思与改进,但是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只能说自己尽力了。程璐说:“她说你总是习惯公式化地表达情感,让人仰视着,按你的规范运行。可是,你意识不到你的规范本身就不对。”
魏书摘了眼镜,叫她不要讲话,先喝,有话喝完了再说。
“我怕我控制不住我的情绪,所以我现在就说。”程璐说,“你很擅长讲道理,你简直讲道理得不讲道理。你可能觉得一些东西很多余,但多余不代表它们是错的。你已经是心理学的教授,不要再信自己是不通人性的程序——也不要在生活中还当教授。但是,也不能全盘否定你,至少你还懂得要做教科书而不是通缉犯。”
在刚刚的婚礼上,魏书从程璐眼中读到一种他不敢断章取义解读的情绪。
“我羡慕她。”程璐喝光了杯中的酒。
“……羡慕什么?”魏书说。
程璐拿过酒单又随便点了一种,从调酒师手里接过来闻了闻:“羡慕她离开你。”
喝吧,有话喝完了再说——喝完摇摇晃晃地去味道小馆开汽水。魏书慢慢地说:“我今天见到她以后,彻底明白了——就好比这个汽水,她可能一直喜欢的是橘子味的,但我一直给她苹果味的,告诉她苹果味的好。”
程璐说:“其实苹果味的也不好,只不过是你喜欢。你忽略她的感受,同时也不承认自己的感受。”
“这不是我的本意。”
“你步入婚姻是因为什么?最好不要是一个欺负人的原因。”
“因为好,因为没什么不好。”魏书停了一会,又说,“因为需要能量,先前我以为她依赖我,其实是我在依赖——这样的支撑。可是,我现在明白,不需要也没关系的。”
“你能想通就好。”程璐说。
魏书说:“你对李蔚皓也是,其实你并不需要他,不用问‘怎么办’。”
程璐说:“这不是一回事,你不懂。”
“行,随便你。”
“我忘了问你一件事,”程璐说,“我什么时候成你写论文的研究对象了?”
“老许跟你说的?我糊弄他的。不过也没错,虽然没有写进论文,但你确实是我‘人生’这个课题中非常值得研究的对象。对了,我最近在写书,关于爱情,书名应该会叫《为何我们恋爱失败》。”
“好,干杯!”程璐举起汽水瓶,“我呢,昨天去制作公司签了合同,有人肯投拍稻田了。”
“值得干杯。”魏书说。
他们太靠近了,田蕾察觉到,他们太不怕太靠近了。
“你们关系不一般。”她说。
程璐躺在沙发上敷面膜,说:“我们关系挺一般的。”
“我那次组织烤肉聚会就是为了撮合你和李蔚皓的,结果你不来,你去跟魏书在一块。”
“本来就是你又瞎操心,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和李蔚皓好了?”程璐用脚蹬田蕾的大腿,“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他了,现在这样,多没趣啊。”
“你早说啊。”
“我也得想清楚嘛。”
“那另一位男嘉宾你想清楚没?”
程璐的面膜皱起来,她张着手掌,用食指侧面抹平,抹泪似的。如果把人生中所有的问题划分为要想清楚的和不要想清楚的,魏书属于后者;不要想清楚的问题又分为客观不能的与主观不愿的,魏书属于后者。她不想分析魏书,魏书却说在研究她,把她看作他人生的一座拦路阻碍,学愚公把她分析碎了再一篮篮移走。他会失败的——程璐确信不疑,他可以科学地研究婚恋的心理机制,但是论文以外的课题对他来说都超纲。
其实我们不过是凡人。
看着田蕾期待的眼神,程璐说:“我不会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
她把一个词在嘴里嚼口香糖,终于吐出来:“他是我前男友。”
这是一个秘密。
那个孤独的自以为是的人,向她俯首臣服;那个率直的随心所欲的人,为他辗转反侧。全神贯注到忘记告诉别人——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就分道扬镳,华梦奖还没公布入围名单,科东大学还没公示教师职称评审结果。一个普通的人和另一个普通的人,稀释在人海。
去杭州见导演,制片人说,编剧老师要带上心理学专家剧本顾问。
“我到现在还在用你当年教给我的应酬套路,居然也没过时,这些人,真经典。”程璐说。
魏书说:“我都不记得教给你什么。”
他成为《银河咖啡馆》剧本顾问时程璐已经在写二稿——在这之前她自己向制作公司投稿,自己与制片人和导演沟通,自己面对投资方,自己以职业素养完成工作——他想不起他教她什么,她明明自己就做得好。他如今回忆起当时,好像默片。
“现在我使用它们的时候已经不会想到你了,我已经把它们当作我自己的东西。”
程璐太喜悦,满心期待着自己这番重新开张,无所畏惧地要投入她的百分百。她在稻田正式进入筹备阶段的庆祝宴会上一杯接一杯地灌红酒,天花板一盏水晶灯变成两个四个八个,魏书只得护送她回房间。
程璐氢气球似的老发飘,魏书费了大劲把她往回拽。她瘪在他怀里,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魏书,我不后悔。”
“什么不后悔?”
“什么都不后悔。”
明明喝醉的是她,魏书却觉得自己晕头转向。他咽喉阻塞,上不来气,工具般把她运送到房间门口,问她要房卡。程璐不应,因此第二天早上在魏书的房间醒来。她睡床,他盖着外套在椅子上睡。
她一愣:“你怎么在我房间?”
“正好相反,你是在我房间。我怕你一个人出意外,你又不给我你的房卡,只好把你拖过来。”
“你怎么在那里睡?”
“……你身上酒味太冲,我离远一点。”
魏书在床头柜摸起眼镜戴上。程璐靠在床头,说:“你不戴眼镜的时候总想看你戴眼镜,你戴眼镜的时候又希望看你摘掉。”
他们之间合上一扇门,程璐抬手敲一敲,魏书拉开,在为《银河咖啡馆》出差住的酒店房间门口面对面,来改剧本。
程璐首先说:“原来你戴眼镜。”
魏书说:“嗯,平时在外面戴隐形眼镜。”
“你还挺在意形象。”
“是因为镜框压着鼻梁不舒服。”
“今天开会说要改的地方,你帮我看一眼。”
门又在他们之间合上,在写《稻田谋杀案》的程璐离开了魏书的房间。
十年前只有进入他私人空间的人能看到他戴眼镜,十年后只有进入他私人空间的人能看到他不戴眼镜,程璐深吸一口气,为何我们还是靠近了?像V字两端滚下两颗球,不由自主地会合。
她曾长时间地虚构他,偶尔在网络上搜索他的名字,有种构建人物小传的总览感。
在味道小馆的重逢是货真价实的偶遇,魏书向她走来,轻声叫她的名字。程璐缓缓站起身,不动摇地望着他的眼。她说:“你老了。”
“谁不会老?”魏书说。
程璐慢吞吞地将目光移向地板。他不是以前的样子了——那时头发比现在短,不像现在放任那些卷卷生长并若无其事地顶走,眼镜曾经是窄框,眼下还没布上细纹——错误。
为什么这些错误她都批了对勾?
自从魏书以接过《银河咖啡馆》剧本来默认答应做顾问,程璐与他建立友谊的互惠承诺也相应地生效了。魏书允许程璐到科东大学找他,程璐不常去,用上他的时候不多。原来“剧本顾问”也是一场报复,为他截胡了她东寻西觅的书,把他这个人都换到为她所用了——一定是这样,可即使是这样、越是这样、非这样不可——他认了。
并不为她随时待命,叫她等,她就很耐心地等。她还是太学生气,艰涩地探进社会的运转规则,却不会随规则运转。开会又被指手画脚一顿,改了三稿的剧本叫她翻回去改分场大纲,程璐对魏书说“我非写到让他们心服口服不可”。
魏书不懂编剧法,任凭她指挥。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作为朋友该组织出什么合适的话,或许他应该说“加油”、说“期待”、说“你可以”,但他说的是“你说能就能吗”。
他跟自己的心理学理论也对着干,明知故犯地说反社交的话——不,不是“故犯”,他有生起一片雾的本能反应。所有靠近的人最终都会远去,他不会挽留,他稳在原地。
“你没有听我的课吧,难怪没办法说服他们。”他说,“你终归是太年轻。”
程璐反而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剧本本身超优秀,他们叫我改只不过是因为我还年轻得不能说服他们吗?谢谢夸奖!”
魏书决定练习去认真扮演她的朋友。他等待程璐到科东大学找他。
程璐某一天对他说:“剧本定了。”她说科东大学食堂有一个窗口最最好吃,“你都没尝过吧你几百年都只去同一个窗口”,要请他吃饭庆祝。
“但是,我得进组待命,看实际拍摄情况随时给他们改。”程璐说,“如果我是更有话语权的大编剧,剧本一撂——‘就按我写的来,其他的我不过问’,才不跟组。”
“你就不怕他们背着你乱改?”
“定稿前我已经改到头了,还有改的余地吗?”程璐说,“我反正满意。”
——魏书想起昨天程璐对他说:“稻田开拍我一定得盯着,免得又像新郎一样出意外。”他笑了笑,随后立即悲伤起来。她为什么总是敢百分百地去投入光热,令他为“稳定”无地自容。
田蕾说:“你还爱他?”
“当然。”程璐说。
她答得太不假思索,就像回答明天要不要去喝咖啡。“我从你的眼神中读出你有多想听我和他之间的事,但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提起过——实在没什么好讲的。”她补充道,“像一篇散文,但不成戏——没有动作,没有冲突,就结束了。而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种分分钟都妙不可言的感觉,总是有那么一刻,像个错别字。”
天经地义的事情往往没有讲出来的必要,不期而然的事情又总想尝试默默嚼碎。
可是,她说,这篇风平浪静的故事,偏偏又有趣。
他带她去隐在老街里的小店买漂亮的碗盘杯盏;周末去他家里,不小心在他的眼镜镜片上按了指纹他不直接擦,要很讲究地用清水冲净再用一块有点贵的软布轻柔柔吸干水分;制片方未经她允许就把剧本给一个心理学专家看,因为不信任连副教授都不是的小魏顾问,她不说,他也猜到这个原因,生闷气说学术成就早达标了只是因为教龄不够;某天在商场看到奢侈品手表广告,她对他说,如果《银河咖啡馆》在电影节拿了奖,就用奖金买那块表给他做三十岁生日礼物,他认真地说不要。
他相当独特,但他令人感兴趣的特质和谈恋爱无关。有些东西,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他不喜欢我,他只是想满足我。”程璐说。
某天她熬夜看爱情片哭肿了眼睛,到了白天买瓶冰水躲起来敷着消肿。魏书问她怎么了,她没好气地答“哭的”。魏书说:“熬夜看爱情片了吧。”程璐边说关你什么事边赶他。剧组不用扣着她了,她跟魏书下午就走。在一个公交车站,他们等不同的公交车。
隔着一条马路,程璐看到自己的那辆车等完红灯就要开进站,于是跟魏书道别。
“程璐。”魏书叫住她。
“嗯?”
魏书的胸口不断起伏,嘴唇分开合上再分开,声带罢工。他们无声地面对面站着,直到公交车驶来、开门、关门、离去。
程璐说:“我们在一起吧。”
魏书迅速地点头:“嗯。”
然后,他要坐的车进站了,他们道别。程璐一个人继续等车。
也许她理解错了,他没想这样。但她就是盛产这种冲动,他必须已经知道。
十年后,在同一个公交站,魏书把一座奥斯卡奖杯放进她手里。他们坐在车站,等他们等不到的车。
程璐因为他领略到了“爱,但仅此而已”的信条,有一点遗憾,但也仅此而已。而她自身的莽撞和用力,可能也让他困扰。
在他的家里,魏书一边扫地一边说:“地上都是你掉的头发。”
大概,爱对他来说就像地板上的头发丝,太突兀,太显而易见,越多越叫他心烦。
十年前的魏书教给二十四岁的程璐许多坏习惯,比如固执,比如违心,十年后的程璐还没改掉被他带坏的那部分自己。当年她已经被赶入社会做大人,听着人们训道“你以为你还小吗”,而魏书老气横秋地对她说“你还太年轻”。
如今她祈盼他天真地信她仍然天真,未更改横冲直撞。
“就算我们未来可能会天各一方,我也不怕此刻我们太靠近。”程璐说。
投资商那边还有问题,搞得程璐跟整个团队焦头烂额。魏书在忙学术,也被薅过去给剧本背书。从公司出来,天都黑透了,不急着回家——不问方向地走,暂时还顺路。
程璐突然说:“魏书。”
魏书问:“怎么了?”
“你抬头,帮我看看,月亮有没有跟我走。”程璐说。
“你多大了?”魏书停下来往天上看,“没有,它停在那里。”
“你得走起来!”程璐步伐不停,“跟上,边走边看。”
魏书大步赶上她:“你怎么不自己看?你让我看,我怎么看路?你是不是在前面挖了大坑想看我掉进去?”
“别废话,给我看。”
魏书仰着头走了几步,说:“没有。”
“我不信。”程璐还是平视着前方,“你不能骗我。”
“……好吧,它跟你走。”魏书低下头。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在跟你走?”程璐说,魏书没说话,她自顾自地抬了头,“嗯,因为它确实就是跟我走。”
说一句话吧——魏书在心里央求自己——说一句能顺利表达出的话吧。失败,又被拦住。
重要的内容要加密,拦在喉咙口。那些话会威胁到他的稳定性,不可泄露。可是如果这样,他只能对程璐越来越沉默。
他本是最擅长话语的替代——说教大道理、玩笑与讥讽、或是拒绝,随便什么拐着弯的话都能做掩护。如果不是十年前——《银河咖啡馆》好像已做完了后期——程璐头也不回地走掉,他不会有弱点。
就好比汽水,程璐喜欢苹果味汽水,魏书不给她汽水。
当时他们很和平,程璐说分开,魏书就不挽留。二人真切地拉拉手,过了一会松开。她已转过身去了,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魏书沉默良久,问:“你爱过我吗?”
程璐说:“你中邪了吗?”然后她离开。
呼吸困难,太多锁在保险箱里的话一股脑涌入喉咙,噎得不上不下。他用一些话隔远了程璐,用另一些话制裁了自己。
——魏书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回忆都是默片,他怕听到一些话,也怕听到另一些话。
他回过神,在月光中把程璐送到单元门口。
“投资应该会尽快到位的,到时候你得跟着我进剧组,再修一轮剧本。等我消息。”程璐说。
魏书说:“好。”
程璐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交给魏书。
“生日快乐。”她说,然后转身进了楼门。
魏书缓缓打开盒子,一块手表。
直到《稻田谋杀案》开机、杀青,或者再过一百年,魏书都一直在想:为什么她依然敢不遗余力地用出她的真心?
事实上,他没有真的要分析出“为什么”——他不要分析程璐了,就让她树立在那里,不移走,而称作地标。
不再能对你说教,相反,想请你指点我该怎么做。“外派交换教学的国际学术交流,去半年,很难得的机会,你说,我要不要去?”
“当然去,傻子才不去。”程璐说,“你想让我挽留你啊?我也不做傻子。”
魏书说:“不,我是想管你讨要一颗定心丸。”
“你不是自诩稳定吗?我们两个之中明明是我波动更大吧。”
用感觉牵引感情,受了打击不知反省,看爱情片还是会哭肿眼睛——即便如此,你其实嫉妒我。
我有时真的想听你说教、讲道理,又怕真的被你刺痛。我就是能爱得显而易见,跟爱得深沉就得分出高低吗?那个问题,我都没有问你,怎么竟然是由你来问我?真让人火大。
“……我想成为你。”魏书说。
他呼吸急促,垂下头去,过了一阵突然停滞呼吸,抬眼看程璐。他们长久地对视。
程璐说:“糟了。”
魏书沉默片刻,也说:“糟了。”
他们撕咬在一起,直到遍体鳞伤,然后互相舔舐伤口。
第二天醒来时,程璐看到魏书后脑的卷发。她抚上去,想说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但她没说。魏书没翻身,转了头,使她能看到一半脸庞,说:“怎么了?”程璐的手指划过他的鼻梁,被他捉住,转身和她面对面。
程璐看着他的眼睛,一瞬间晃神。
曾经,她做了决定并不迟疑地告知魏书时,他刚关了电脑摘了眼镜打算去做晚饭。程璐坐在沙发上,魏书僵直在半米外。她望着他的面容,眼镜鼻托在他鼻梁压出的凹痕还鲜明地红着。他的头没有摆正,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斜着翻越鼻梁,恰好碾过一侧凹痕——与此同时他飞快地转过身,边说着“行”边进了厨房。
程璐说:“我舍得离开你了。”我不再隔着雾看你,不再猜测你,不再虚构你——对于你,我心里有底了,所以敢和你告别。
魏书坐起来,又倒在床上,长叹一口气,说:“啊,我又败给你。”
“我不想学要怎么恋爱,你也不想,不要勉强。比起建立‘为对方考虑’的制度,我更情愿我们保住自私的权利。”程璐说。
“你会在下个剧本里让我当反派的原型吗?”
“排队。想当我剧本里反派的人多了去了,接不接受给你调剂到死者?”
“算了,要是调剂了,别通知我就行。”
魏书出国之前,特意来道别。
他站在门口,说:“程璐。”
停了一会儿。
程璐说:“无论你想说什么——我的答案是‘是的’。”
“嗯。”魏书笑了笑,“你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你没需要也随时可以找我。”程璐说。
他们分别。
又到春天,程璐穿过一条开着花的街。街上有家书店,门口张贴了新海报,程璐目不斜视地路过。
“程璐,”她听到一个声音说,“去看吧,回头去看吧。”
不回头也没关系,程璐说。
一条红毯在她脚下徐徐铺展,她向前走,走进所有让她热泪盈眶的璀璨光芒,不害怕视觉失灵,不担忧它们熄灭。
穿透那些强烈的闪光,她无需抬头,就知道月亮永远相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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