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璐】那里有昏暗的灯光(一发完)

作者:哪天鱼

系列原剧后续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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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交流入口 那里有昏暗的灯光

发表于2022年1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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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前言

小夏老师生日快乐!

一个“允许一部分陌生人先相爱”的故事

非常刻意,支离破碎,我有一种把所有故事都写成流水账的能力,看的时候别细琢磨(

如果愿意,请听一听梅卡德尔《迷恋》

  魏书回到一片漆黑的家里,被手机亮起的荧光晃得闭上眼,少顷他又出了门。


  程璐是很有魅力的,昂起头颅坐在酒吧吧台会有很多男人来搭讪。他们轮番坐过来说小姐你好漂亮你吸引人你独一无二,程璐说谢谢,但是我没有爱上你——你们。她的裙一尘不染地白着,头发随意地撩起个层次。那些男人们说人到酒吧不找忠贞爱情只找灵魂共鸣,于是执迷不悟地挨个过来帮他们的灵魂送死。

  程璐说:“我的魅力不是用男人来彰显的。我不信你的灵魂。”

  魏书是这个时候来到酒吧的,他看到今夜的尽头。


  他走向孤身亮着的女子,对她说:“你好,女士,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程璐半侧过头,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他,矜持不苟地笑一下:“为什么?”

  “你并没有拒绝我。”

  “没错。”

  魏书于是招呼酒保:“老样子。”

  程璐漫不经心地翻酒单,翻一页就用指尖提前顶起下一页:“什么是‘老样子’?”

  “这就是它的名字。”魏书说。

  程璐说:“我以为是习惯。”

  “也是的,就算我把所有酒都尝试过一遍,还是认为它最好,难怪会习惯。”

  “值一个‘最’字吗?”

  “最好。”魏书把酒单接过来,“你的名字又是什么呢?”

  程璐说:“我允许你叫我‘程女士’。”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她补充道,“那是你最不值一提的美德。”

  “好吧,”魏书说,“第一次见面就把名字告诉对方属实是死心眼。”

  “你怕我上网搜你?”

  “有必要吗?”

  “我不搜。”程璐说,“那样我喝你的酒就没有意义了。”

  “祝它有意义。”魏书说。

  “你不喝吗?”程璐拿杯子时抬起食指,往对方的方向小幅度地扬了一下。

  “要是我说‘老样子’之后上来两杯酒,你不会觉得我是搭讪惯犯吗?”

  程璐盯着他的嘴唇开合,说只上一杯我会觉得你是一杯倒。然后她开始笑,说:“这一定也是什么技巧,惯犯。”

  “那么技巧是要先说‘你好’——你不拒绝。”

  程璐望着他,好像看到湖面波光粼粼——及其平静后月亮的倒影。

  魏书以眼镜片为盾牌,横在彼此眼波交汇处。好吧,他想,用透明的东西来挡——不是装傻就是调情。于是他以眼镜片为看清面前这个女人的技巧。

  “我想要继续和你聊下去了。”程璐宣布,“你懂心理学。”

  魏书缓缓地推眼镜:“我怎么懂?”

  “我劝你还是顺着台阶承认这是你的学识吧,这种好词过一会儿就没有了,剩下的你选‘伎俩’还是‘手段’,先生?”

  “是懂一点。”

  “谦虚了吧?”

  “我非得再给你写一篇论文出来。”

  “免了,已经足够了。”

  “我是编剧。”她说,“如果多和你聊聊,我会有灵感。”

  魏书说什么编剧,程璐说悬疑。“看起来不像。”魏书说。

  “像就好吗?符合普遍印象就好吗?”

  “那当然不是。”魏书摇摇头,“你作为你本身,不像才对。”

  “如果我过得很矛盾——”

  “——你就会多一个层次。”

  “但我还是好单薄。”

  她说:“一层写动机,一层写诡计,一层写线索,还有一层的我被用来写结局——没有我能够用来写情感了。”

  “——我看到的你很饱满。”

  “你的眼睛出错了。”

  “不然我为什么戴眼镜呢?”

  天啊,程璐想,看清我吧。

  “我也请你。”她把酒单拍在吧台上,“来都来了,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我总是栽在自己的套路里。”

  “也不是坏事。”

  “女方主动结账难道不是代表对男方没兴趣吗?”

  “我们不至于还计较这个吧?”

  “你故意的?”

  “你猜这是不是我的技巧呢?”

  “好吧,”魏书敲敲酒单封面,“你说第几页,我说第几杯。”

  “费事,我随手一翻你随手一指——这个。”

  动作连贯得像一早排练过,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慢条斯理地各自收手。

  “这算是为了我们能够继续对话而续费吗?”程璐挪开目光,轻柔地说,“不如我给你开会员。”会员需要信息登记——她琢磨起来——问来问去都算剧透。她若有所思地仅通过双眼记录他,眼神在他的手指上聚焦。

  直直地看,似乎是过了很久,却完全乐意与一个人什么都不说而只是挨着,只是同呼吸。

  “让我用职业素养来推理,你一定是有一份很体面的工作,却不止于此。”她抬手挡在眼前,酒吧的风格太怀旧,让她变得晦暗。

  “来这里也是我的工作之一。”魏书说。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错过也是一种人与人的关系。”

  “——别这样对我说话!”

  程璐猛地夺过杯子,把本属于他的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向他伸出手。

  “先生,我看了好久,”她终于说,“你连戒指都不摘。”

  “很坦诚吧,我忠于我的爱人。”他说,“我没有奢求让你付出感情——今晚。”

  “我刚才学到一句话,‘不找忠贞爱情只找灵魂共鸣’。先生,我光是看着你,就感受到振动。”程璐说,“因此,请你不要说感情。”

  “怎么?”

  程璐用手指在玻璃杯上随意地画,全世界都在胡乱反光。“我打算让你看透我,尽管我们初次见面。”她说,“如果你看透我,你一定不会爱我。”

  魏书抬起左手,大概是想触摸,停在半空又放下。他反复地尝试开口,都失败了——他仅剩双眼可以使用。他的眼神听起来很软,湿漉漉的:“……为什么呢?”

  “我擅长让人失望——我可以把这告诉你——我难以满足,我容易习惯。”

  “……什么叫做习惯?”

  “心安理得。”她说。

  魏书先看玻璃杯,再看天花板上的灯,又看她青丝间的耳环,时隐时现亮晶晶——怎么看透呢?闪得这么微弱都令他的视野里飘来光斑,甚至短暂失明。

  在一阵沉默后,她又主动开口:“但是,如果你能看透我,我一定会爱上你。如何是好?”

  “这不应该是选择——”

  “——我逃避它,”她说,“因为我信仰它。”

  她用头发缠绕指尖:“好突兀的话,到此为止。等我去一下洗手间。”她从吧台上拿起手机,站起身,踮着脚,小心地侧着避让,裙摆却仍拂过他的膝盖。魏书拦下她,抬手撩开她左耳前的发丝露出耳环。

  “这是婚戒吗?”他问。

  “是。”她回答,“我把它串在素圈上。”

  “那么你习惯的——”

  “——我允许你研究它。”程璐打断他,然后再靠近。

  于是魏书用指腹微微抬起她耳垂之下的环。程璐默默闭上双眼——否则视线模糊——像寒冷的玻璃被呼上热气,钻石切面和金属光泽容不下一个人影。

  魏书说:“你会听到它吗?”

  程璐说:“像你看到它一样。”

  “那你怎么逃避?”

  “更加虔诚地信仰。”

  “所以,‘习惯’不是完全正常的事吗?”

  “我说不清,但是当我某一天意识到这件事时,我就怕了。”程璐把他的手指抚落,推着他的肩膀拉开距离,“对不起,让我去洗手间。”


  她对着洗手台的镜子端详自己的耳环。一定要这样装修吗,像往事一样的酒吧——泛着蓝黑的墙与天花板,埋窄窄的灯条,镜中的女人满身环境色。

  打开手机,点开微信,列表最顶端的消息栏没有红点。我会当一个随心所欲的女人,她摸着耳垂想。

  她回到吧台对魏书说:“带我回你家。”

  “怎么?”

  “在忠于一个人名之前,忠于感觉。”

  “为什么不是你家?”

  “下次。”

  “还有下次?”

  “你听着,”程璐毫不发力地给了他一耳光,“现在是我,允许你,带我回家。”

  魏书说:“是的,这里太暗,我要找一个明亮的地方看清你的脸。”

  “然后发现我,走向我,进入我。”

  “你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深处有一盏灯,你要用它来看清我吗?”

  “让我在那里埋没理智。”魏书说,“和我回家。” 


  天黑得彻底,走在路上的时候,魏书把西服外套给程璐披着。“你用一件外套抱我。”她说。

  魏书用自己去拥抱她柔软的身体,揉她的耳廓,手指划到摇晃的钻石上,与它交换温度。

  他突然说:“那边是什么?”

  “哪里?”

  “远处,粉色的光。”

  “都是成年人,别装傻好吗?”

  “好吧,我去买。”

  为什么都用粉色的光——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魏书想着——可以作为心理学研究课题。一到黑夜就突然出现的凉凉的淡色,比白色暧昧,比红色隐晦——一阵阵地涌出意味深长的微风,把半透明的门帘吹得扭个不停。

  用纯得要命的光晕催情,用来路不明的暗香诱发,最妙的一点是无人售货却安上监控摄像头,明晃晃地宣告一切被撩拨起的性欲都正被强行压抑着。

  魏书正要走进去,被程璐抓住胳膊:“你家没有?”

  “没有。”

  “你没有性生活?”

  “我很久没有见到她。”

  “你还好用吗?”

  “功能完备,运转良好。”

  程璐把手放在他脖子上摸脉搏:“心跳加快。我敢打赌,先生,你西服内袋里一定就有一个避孕套。”

  “赌什么?”

  “婚戒,赌吗?”

  

  魏书叹了口气,右手停留在左手无名指上的环。程璐仰头一笑,把手探进内袋——

  两个。

  二人同时一愣,程璐半眯着眼睛露出狡黠的笑以示了然于心,魏书不甘示弱地微微挑眉表明心领意会。

  

  程璐问:“这算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双赢吧。”魏书回答。

  他取下戒指放在手心,送到她面前;她把避孕套和自己的手机放回口袋,向后一甩头发露出耳朵,摘了耳环,把戒指拿下来,放在他掌中——交换戒指——无人见证的仪式。

  程璐照着成人用品店门上的一小块金属,把魏书的戒指串进耳环。变形的镜子聊胜于无,人几乎变成波浪形,于是她凑得更近。魏书从侧面挨过来,注视局部的她。

  他说:“人们说要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不一定,我觉得我们是镜像——明明是完全相反,但只有我们知道,我们面对着怎样的自己。”

  “就像人们说需要有一个人来填满自己,我反对,我希望你做我的空隙。”

  “听起来很好。”

  “我们相爱也许不是好事,我们上床或者过日子也许都不是好事,但是如果在分别后的某个夜晚,我和你同时想到这种感觉——”

  “——也许是件好事。”

  

  “能够看清吗?在粉色的光下,我是什么样子的?”

  轮廓模糊,好像是光从中扩散。魏书没说话,去看门上那一小块金属的镜面反射成像,去靠近她。他们移向光的边缘,在明暗交界线上魏书说:“我会爱上你的。”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才不会爱我。”

  “理由是?”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不知足。”

  “就是因为难以被满足,我才可以成为中间的空隙。”

  “讲道理永远讲不过你,总之,不要说‘爱’。”程璐裹紧外套,用领子遮着下半张脸,“别忘了你的戒指。”

  “——我的理智就快入土为安了。”

  程璐双手取下他的眼镜:“我允许——”

  她对着波浪形的镜像用指尖抹匀了唇上留存的口红,转身轻轻地拍了一下他攥紧的拳。他摊开手掌,露出手心里的她的戒指。程璐拿起来,挂在他的眼镜腿上,把眼镜架回他的鼻梁。

  耳畔有一簇光亮——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材质间碰撞的声音微乎其微,还好,环境越黯淡,听觉越敏锐。他微微摇头,钻石就蹭过脸颊。

  

  “你不愿意吗?”程璐说,“刚才连嘴都不张。”

  “我怕你的口红花掉。”魏书神情诚恳。

  “——走,快走。”程璐说。


  好黑,她站在单元门口指着楼道。

  “怎么回事?灯坏掉了吗?”魏书往门里探头,“小心,楼道很长,还有台阶。”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也仅仅能把脚下的一片区域照白。

  百转千回的做什么?到底要穿梭多久呢,这样艰涩难懂的一条路,你要栖居在最深处吗?墙壁排出裸露的电线,乱麻似地搅成一团,把廊顶坠得更低。手电把眼前粗糙地照成黑白两色,地面的纹理坑洼都被加重了阴影而更清晰地显现。我快退化了,我的视野随机出现盲区。

  褶皱,黑暗,压抑,漫长——别再走了,这是一个女人冷漠的阴道。

  不要再上台阶了,我上够台阶了,鞋跟敲出的声响是世界第一单调。但是,但是,只要一想到你的所在之处,水泥灌的阶梯我可以跨成山海。一级一级地急促呼吸,发颤着叫你回应,还必须要升到最顶端,无所谓怎样被涌来的穿堂风摩擦——不,不是,哪里的风?这里闭塞得快让人喘不过气,风从哪里来?

  女士,明明是下台阶,都快下到地心了——首先埋没我的大脑,接着是陷进水泥的我的四肢,以及失灵的心肺——我能够换一双肆无忌惮注视你的双眼了吗?如果我再贪婪一点,借我你的山海和奔涌的风——万幸万幸,在你要我看透你之前,你已经明白我。

  

  楼道的尽头泛微弱的光,魏书把程璐搂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指按家门密码。程璐卸了劲歪着,抓着他拿手机的另一只手点亮屏幕看时间。

  “好晚了,”她说,“你走得太慢。”

  魏书推开门进屋,回身把她按在门板上亲吻,程璐说等等,“如果你的领子沾上口红和粉底,你会很麻烦。”

  她一矮身,敏捷地抽身而出钻进了卫生间,在洗手池旁的柜子里寻找。魏书跟随她过来,靠在门框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他说:“新买的卸妆油在下面那层。”

  “哦对,在这里。”她说,“包装还没拆——能拆吗?”

  “你觉得我要是说我把这当成洗发水用了,她会信吗?”

  “信你才怪。”她把西服外套剥下来扔回他怀里,撕开塑料包装,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发出刺耳的噪声。

  

  她在镜子前摘耳环,拿下他的眼镜把他的戒指挂在另一条眼镜腿上。魏书说看起来好奇怪,低着头让两边的环都滑到镜片处。程璐探身从下面把他的头吻到端正,说就要奇怪。

  她洗脸洗得很认真,贴在洗手池的沿上,腹部的布料留了一行水渍。魏书出去把外套挂好,回来接着倚着卫生间的门框。

  

  看看镜面,水全泼上去了,汇成蜿蜒的几缕又流下来,像是破旧围墙被喷上过量的油漆——油漆是我自己的颜色——迟迟不凝固。

  你觉得我们是镜像吗?镜像照镜子,照出来的不仍然是你吗?你镶在里面吗?怎么一动不动?这里的灯好冷,你站过来试试。你来,你来,把戒指折在框架间放于一旁,道貌岸然地在背后拉下我裙子的拉链,但不把这布料褪下——你是掩耳盗铃的惯犯。

  哎,水,流下下颌了,流经脖颈了,流进胸口了,把衣物打湿到透明了消失了。由上至下,蒸出大雾茫茫——镜子都灰掉,里面的人一滴一滴成股流下。

  喝了什么酒——镜子模糊着装醉,但是你和我——你的脊柱你的血管你细腻的肌肤你敏感的生殖器官全部都醉了,于是我也一定是真的醉了。

  程璐撑着洗手池在镜子上写字:“我遇见你。我记得你。”

  字迹颤抖着飘到镜子各处,抹开了水雾,她从相对清晰的线条中看到分成一块又一块的自己。她向下摸,抓住正拨弄她阴蒂的手,说:“我料到你总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原来会是一个要在越轨前背诵《广岛之恋》来为自己上升高度找艺术借口的女人,她想。她无可抑制地甘愿把她宝贵的、她所表达的激情本身献给他,在欲火熊熊的和平年代。

  

  魏书说:“很久以后,出于习惯,你又会邂逅某人,那时你会想念这场相遇。”

  他认为自己有必要翻翻专业书籍去找出原因——他先前并不觉得,后来才发现自己渴求把包括欲望与理智在内的一切自己暴露给一个人的机会。

  我不会说“你留下来吧”,我想说“你允许我留下来吧”。我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做一个模范,但在你面前成了一个混蛋——我把任何人都忽略,我对你产生那种叫“爱情”的东西,并且不告诉你。

  他从后面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手指在她下体的缝隙中徘徊。她说你不要这样了,你把你那东西放进来。

  我允许你冲我大喊大叫,把我推倒在地,抑或是为我哀悼,怎样都好。但我知道你绝不会这样做,你要亲吻我抚摸我,企图向我示意你爱我——混蛋,你害了我,你对我真好,事情向某些方向一意孤行。

  

  魏书说:“我好久没回来,床单落了灰,你等我换好。”

  “你傻,那样明天不是要洗两条床单吗?扯下来抖抖不就好了?”

  她拿起用他的眼镜做的首饰架,拒绝被他抱到卧室,搭着他的肩膀随意地迈步。屋内还是漆黑一片,魏书维持着平衡,从西服内袋掏出避孕套。程璐夺过来,借着卫生间传递来的微弱灯光端详,说:“我家也用这个牌子。但是我家很久没有男人了。”

  她说这话时竟难掩笑意,补充道:“分居,你知道吧,这可让我不习惯。我需要这种时候来警醒自己——我一定不能离不开谁。”

  “我就不行,我忍受寂寞的能力是一次性的。”魏书说。

  “就算我们不再相见,你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程璐说,“你会怀着这种感觉直到生命终结——与其说是爱某个人,不如说是爱这种‘爱的感觉’本身。”

  “我已经遵照你的命令避免提及‘爱’了,怎么你只许州官放火?”


  魏书开了卧室灯,把枕头被子丢在一旁的椅子上,扯下灰蓝色的床单。程璐把他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抓着床单与他相对的那边一通乱抖,尽己所能甩开最大幅度,摇摇晃晃地拽这块无辜的薄布——那是一片江面,它从未有过这样的惊涛骇浪。

  她向前走,把床单用头顶起来。灰蓝色自然下垂在她周身,她淹没在江水里。魏书尽力不让床单拖到地上,把她从中捞出来。她说“不”,拳打脚踢的,与不够柔软的布料纠缠不停,把他也蒙进内部。纤维过滤了灯光,视线朦朦胧胧。

  

  暗,我看不见了——你更加用力地呼吸吧,让我好好辨认一番,直到重见光明。

  他举起手撑着头上的床单,来来回回地吻她。被打湿了——我想去坐船。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渡江游轮,请关注今日天气,今日持续多云,气温凉爽,空气质量优,适宜出航。

  给我一张船票,然后我们闭着眼睛任其航行一程。

  

  还蒙在床单围成的封闭空间内,她有点喘不过气,握着他的阴茎,大拇指打着圈揉那东西,来回捋直了。他闭着眼睛吮她的锁骨,手环着她的腰撕开避孕套的包装。她顺着他的胳膊拍打着找到他的手,夹过薄薄的橡胶摸索着往他的性器上套。仰起头呻吟没有耽误手上的动作,他吻一次她就把橡胶向下捋一分。他低声地说轻点,用掌心覆上她的手。

  女士们先生们,在甲板观景请扶好栏杆,注意安全,不要打闹,不要拥抱,不要看不到。

  她踉跄着踩到床单,干脆放弃了平衡,倒在床上,蒙住身体的那部分床单因此被骤然掀开,光像海啸一样涌入。

  “有褶,”她说,“我压在褶上很硌。”

  魏书坐着扶起她的身体,把无规则乱铺的床单暂且抚平。程璐把穴口对着他阴茎的顶端,他就顺其自然地顶进去。

  “我被我的空隙填满到一点空隙都没有了。”她说,“原来这是一门哲学。”

  她摸到他未完全进入的根部,于是咬着他的肩膀往下坐:“在我变老以前,不要吝惜我。”

  魏书抚摸她的头发,什么话都没有说。程璐茫然地吻他的耳朵,叫他要么说话要么快动,不要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说:“在你变老以前,你会千百万次地反复习惯我——无论我们是否在一块。”

  “……你知道我其实愿意这样,”她说,“‘习惯’不会让我失去关于你的感觉……无论我们是否在一块。”

  我才不想象我们老去后怎样,我没觉得我们会变旧。

  

  如果明天真是这样,我们就不要把制造回忆当成目的——给我感觉,给我意识,给我不着边际的胡话和不必躲避的当下。

  到了明天,我们也可以面对生活面对感情面对未来,但是今天我们逃走吧,像谁也不知道一样去偷欢吧——如果不提及“爱”,这件事轻而易举。

  ——女士们先生们,乘坐游轮请保持绝对沉默,抑制呼吸,免谈虚拟。

  ——怪不得我们翻进了江水里,游轮规矩太多,不如一同沉溺来得爽快。

  

  去造一艘木舟漂流,我们面对面坐着,一人拿一支桨,像拍电影一样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你喜欢船头还是船尾?如果你愿意,我就让日出和日落都在你的方向。粼粼波光使你变得红润,潮湿的风让你如同卧在橡木上的酒香一样如梦似幻尽情摇曳。笑吧,编剧女士,光热从核心喷薄而出时,你安排面部特写吧。

  先生,夜里我们可以在独木舟上捞月亮。你可以让船左摇右晃吱呀作响,我可以让水流灌进每一寸皮囊。我们相随着浮浮沉沉,向波纹里抛洒船头生出的桃花,迎接高潮。谁都不知道,我们从华美游轮上越狱了——谁都想象不到这会是我们两个做出的事。船是令人失明的东西,晚上他们灯火通明,而我们支一盏灯泡就足够看透对方。

  我想告诉你什么——“我需要你”、“我不离开你”、“我忠于你”。

  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不应该还做萍水相逢的片刻情人——去它的条条框框,我们可以是任何一种人与人的关系。


  魏书把阴茎抽出程璐的身体,下床扔了避孕套,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看见她侧着身子伏在床头柜上写什么东西,边上放着第二个方形包装,床单的中央已被大致抻平。

  笔是从抽屉里找的,纸是床头的一卷卫生纸——不是撕下一块,而是连着整卷一起。

  他默默站在边上看着——她的手有些使不上力气,墨迹一朵一朵地晕开。

  她克服着卫生纸的扭曲和破损,写了许久才停下笔。魏书问:“在写什么?”

  “‘时光将流逝……时光将到来’,”程璐把手纸拿起来抖一抖,立直上身,念道,“‘到那时我们将一点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使我们结合’——我想写些别的,但我只记起《广岛之恋》——接下来还没写……好像是‘那个字眼将渐渐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然后它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明你都不允许它出现。”

  “你说‘爱’吗?”程璐坐在床沿抚摸他的性器,“别安慰我了。”

  

  她感受到那东西在她手里变得激动起来。魏书单膝跪在床沿,把她用力按在床垫上,然后又突然顿住了,慢慢俯下身无序地亲吻她。程璐把腿收进床的范围里,拉他到中间去,撕开方形包装。

  “……我没有办法。”魏书说。

  “……什么没有办法?”程璐给他戴好套,说,“你进来。”他就缓缓进去。

  

  “程璐,”他说,“我没有办法不爱你。”

  程璐的身体一震,十几秒后她轻轻地说:“你爱我吧。”

  我要怎样让你明白我无条件地愿意被你习惯。

  “习惯”不是你的缺点不是我的不足,不是婚姻带来的弊端不是陌生人避之不及的深渊,不是该被填补的漏洞不是应当剔除的失误——

  我要如何让你笃信它是爱,我要如何让你笃信我愿意无条件地爱你,并同样坦然地接受你的爱。

  你说你怕了,你说你要用分离来证明你不会离不开任何人,你明知道我也曾那样以为过。在证明什么?用分离证明我们不能分离。

  何况是现在我们在一起。我遇见你,我发现我未曾发现的自己——你说逃避是因为信仰,我先前从未意识到我才是感性至极——我信仰爱情,信仰你。

  

  他很慢很慢地进出她的深处,她感受到比激烈抽插更甚的慰藉与欢愉。

  那晚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去找一处渡口,划了很久的船直到浑身湿透,她顺其自然地变得饥饿起来,吃掉了沉进水里的星月和他爱里的热量,他向她承诺明天早上去买包子来当早餐。


  他们收拾干净了,魏书把床头柜上的眼镜拿起来,打开镜腿让两枚戒指依次滑进手心。他攥着戒指戴上眼镜,程璐靠着他,拿过已被整齐撕下的写在卫生纸上的那些句子慢慢读出声。

  “时光将到来”,她这样想着,又反复念了几遍,“时光将到来”。

  

  她说:“你问我爱你吗。”

  “嗯?”

  “——你快问我,爱不爱你。”

  “好吧,你爱我吗?”

  “魏书,”她说,“我爱你。”

  魏书低着头把那个精致的环戴在她的无名指上,虔诚地亲吻上面的光亮。程璐深吸一口气,同样轻柔地给他戴上戒指,搂着他的脖子爱他的唇瓣。

  

  她说对不起,他问为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在为哪一部分的自己道歉,是习惯了你的那部分,还是因为习惯你而心慌的那部分,或是因为心慌而令你心疼的那部分。”

  魏书轻轻地笑:“我还以为是因为把我出差说成是分居。”

  “魏书,”程璐抓住他的手,“你说得对,分离证明了我们不能分离。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自信我不会离不开任何人——包括你——是因为我对你在我身边这件事太心安理得了。”

  你知道吗,我习惯过你一次了,然后——

  你就消失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想这些,我当然知道我们不分开我们后半辈子都不分开而且这当然不是谁的错所以说实话我没有感到自责但是——我就是慌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想这些,也许只是因为我想你,我好想你。

  你爱我吧,我将一直把它当做理所应当的,因为我同样把爱你当做一种习惯。

  

  魏书静静地听着,与她额头相贴,与她同呼吸。

  程璐眉开眼笑,问他:“你是从家里去的酒吧,还是直接从学校?”

  魏书说:“我刚一到家就收到你的微信——”

  “——我微信里怎么说的?”

  “你说‘我在酒吧,魏书不许来’,”他说,“魏书没来,来的是没有名字的先生。”

  “真有你的——”

  “你早说就好了,我就直接从学校去了,白跑了。”

  “也没白跑吧,”她眨眨眼睛,“你不是从家里拿了个套吗?”

  “——另一个你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今天早上。你累坏了吧,睡得好死。”

  “你庆幸我今天在学校没有用过这个兜吧,我要是完了你也逃不了。”他捏捏她的脸颊。

  他们对视着,想到那套忠贞爱情与灵魂共鸣的不相容理论——与事实证据不符,才不写这种论文。

  “这座城市天生就适合恋爱。”程璐最后一次提到《广岛之恋》时这样说。

  她把卫生纸拍在床头柜上,钻进被子,说:“困了,魏书,现在我允许你去关灯。”

  “——你命令我。”

  “——我恳请你。”

  “你还是支使我吧。”

  “爱你——”

  

  “无论怎样都是好事”,她意识到。他同时也这样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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